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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敬,精神科医生(心声)

发布时间:2015-08-11 15:44 | 访问量:次 | 来源:昆明心理在线


作者:苗国栋

来源:精神科专家苗国栋

 

 

 

  我一直认为,精神科医生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医生。这固然有王婆卖瓜炫耀的成分,但确实有一些理由支持我这样认为。

 

  首先,精神科医生是研究世界上最复杂现象的科学家。

 

  我们知道,世界上最复杂的生物体应该是人的机体,人的机体中最复杂的系统是中枢神经系统,中枢神经系统最复杂的部分是大脑,大脑最复杂的功能是精神活动。精神活动的复杂不仅体现在其涉及中枢神经系统不同水平的多个结构,还体现在其与复杂的外界环境之间的相互作用与影响,更体现在个体以往人生经历对其具有重要的影响。单就人生经历而言对人的精神活动的影响就足够复杂:人生经历越长,人生经历越复杂,个体的精神活动就可能愈发复杂。譬如,一个经历过许多险恶政治斗争的官员,他的人生经历往往是局外人难以想象的,他的精神活动受到这种经历影响而发生的变化就不是一般人容易认识和理解的。而在这么复杂基础之上出现病理改变后表现出来的精神异常现象——精神疾病或其症状就应该是世界上最复杂的现象了。因此,我们有足够的理由说,精神科医生是研究世界上最复杂现象的科学家。

 

  其次,精神科医生可能是唯一需要关注患者整个人生过程的医生。

 

  如前所述,人的精神活动与个体的人生经历有密切关系,在诊断精神疾病时,精神科医生不仅要像其他专业的临床医生一样,了解患者与躯体疾病相关的既往史、个人史、家族史,而且还要关注其个人成长史和家庭成员精神活动特点以及亲属之间人际关系等与人文科学关系更为密切的内容,这样才可能获得足够充分的诊断信息,帮助医生做出正确的诊断。而且,就目前所知,多数精神疾病与遗传因素有密切关系、多数精神疾病的发生发展与精神应激等环境因素有明显关联、很多精神疾病在青少年期甚至儿童期起病或出现前驱症状,在对精神疾病的诊断治疗过程中需要对这些因素做出综合性分析和处理,这就是精神疾病诊治工作的整体观。一方面,精神科医生在诊断治疗过程中,不仅需要针对当前的精神疾病进行合理的药物治疗,还要充分考虑环境因素在患者疾病治疗过程中的消极或积极作用,提出相应的治疗建议。另一方面,精神科医生还要为患者患病后的一生成长出谋划策,根据患者的具体情况,借助于医生的人生经验和专业知识,为其在学业、职业、婚姻、家庭甚至生活习惯等方面的选择提出合理的建议,更需要在此后的诊治过程中根据患者的成长与病情变化不断做出修正与调整。试想,一位外科医生在为患者切除发炎的阑尾之后,除了在手术过程中认真准确操作、在术后预防并发症之外,谁还会为患者设想没有阑尾之后的生活如何安排。因此,精神科医生可能是唯一的需要关注患者一生并为其患者筹划一生的医生。

 

  当然,我认为还有更多的理由让我们相信精神科医生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医生,例如精神科医生需要良好的人际沟通能力、出色的应急处置能力、良好的人文素养等,但这都没有前述理由那么突出,只是这两条就足以让我们这些作为精神科医生的人自豪一把了。

 

  虽然有以上一些让我们精神科医生自豪的理由,但那些并非可以自豪的全部资本。真正能够让我们自豪的还是我们经过努力所能达到的作为一个好的精神科医生的目标。

 

  我认为,一个好的精神科医生首先要是一个有高尚人道主义情怀的人。

 

  精神疾病患者由于自知力的缺乏,常常处于被人歧视的境地。他们不仅不能主动为自己的精神障碍就诊,并可能拒绝亲属的诊治建议,甚至因为妄想的作用而将亲人的关切当作迫害自己的图谋。同样,作为从事诊治精神障碍工作的精神科医生既可能因为世人对精神病人的歧视而处于间接受到歧视的境地,也可能因为患者的精神病性症状导致受到患者甚至及其亲属的误解,还可能因为患者及其亲属的病耻感而在很多公共场合得不到应有的尊重和理解。因此,精神科医生在从事自己职业行为时有着其它专业医生所体会不到的尴尬与艰难。一个人若非达到拥有足够高尚的人道主义情怀和对人生有着悲天悯人的深刻关切这样的境界,是很难在上述不良刺激并存的情况下安之若素,并真诚地履行为患者提供最好的医疗服务的行为的。这种悲天悯人情怀的基础是将患有世人谈之色变并饱受歧视的精神疾患的个体当作人格尊严、生物学本性与自己一般无二的同类看待的信念,这不仅是临床医生的最高道德境界,也是人性的最高道德境界。我国老一代精神科医生中不乏这样的人物,例如历年来荣膺“中国十佳精神科医师”的一些老专家、老教授多是具有高尚道德情操的精神科医生,他们是引导我们成为一个好的精神科医生的榜样。

 

  其次,一个好的精神科医生还必须具有追求真理、实事求是的科学精神。

 

  由于精神病学在现代医学序列里历史相对短暂,是一门稚嫩的医学学科,有很多未知的或未形成定论的领域需要探索,也有很多谬误需要纠正。没有追求真理的勇气和决心,是不可能承担起这样的历史责任的。而且,由于精神病学的诊断和疗效判断很多时候缺乏足够客观的指标,公正客观准确地观察、记录异常精神现象并在此基础上做出科学合理的推论和判断,也需要认真求实的科学精神。例如,在上个世纪50年代Schneider提出的所谓“首级症状”作为诊断精神分裂症特征性症状,认为只要有首级症状又能排除器质性疾病就可以诊断精神分裂症,将精神病学复杂的临床诊断工作简化为用单一症状作为诊断标准的机械式操作。但是,1978年,Pope和Lipinski通过研究质疑精神分裂症症状的特异性,认为所谓分裂症症状在分裂症和躁郁症中同样常见,为纠正精神分裂症诊断的混乱状态和扩大化提供理论依据。之后,有更多的研究者对所谓“首级症状”进行研究,在很大程度上纠正了这一错误倾向。

 

  第三,一个好的精神科医生还必须具备扎实的临床医学基础。

 

  这首先是由于精神病学是一门以生物医学为基础的临床医学专业,对精神疾病的诊治活动必然会涉及生物学诊断技术和治疗手段,没有良好而扎实的生物医学知识不仅可能错误诊治精神疾病,导致严重的后果,而且还可能因不能正确处置患者合并的躯体疾病而使患者承受不必要的痛苦、付出不必要的代价,甚至酿成严重的医疗事故。此外,因为精神疾病是脑的疾病,对精神疾病的深入研究以及诊断治疗技术的进步都有赖于基础医学研究特别是神经科学研究技术的进步。缺乏足够充分的基础医学尤其是神经科学的专业知识是不可能深入认识精神疾病的生物学本质的,也就不可能跟踪本学科前沿研究的进展,无法将最新的知识和经验运用于临床工作,导致专业水平提高受到限制。

 

  一个好的精神科医生还需要有良好的人文科学素养。

 

  由于精神疾病的病因因素既有生物医学因素的作用,也有环境因素的作用,而在环境因素中社会心理因素的影响有着非常重要的作用。因此,社会学、人类学和心理学等学科也是精神科医生必须有充分了解的知识。此外,文学、宗教、历史、艺术、音乐、地理等人文科学分支的某些知识对于精神科医生认识、理解某些精神障碍的表现,认识和理解社会文化因素对精神症状的修饰作用有帮助。例如,某一学习美术的患者出现的以抽象化表达出类似语词新作这样的思维内容时,若精神科医生对抽象画派的创作原理有所了解,对正确认识患者的异常思维的性质无疑会有很大帮助。再例如某一具有基督教背景的患者把自己比作为“犹大”,称遭世人唾弃。如果没有相应的宗教知识,很难理解患者用犹大身份代指自己罪恶妄想的隐喻。广州人称猪舌为“猪脷”、猪血为“猪红”是为了讨个口彩,如果一个在广州工作过的患者在北方就诊,医生若不了解这样的地域文化特点,或许会将这样的说法当作语词新作来看待。

 

  一个好的精神科医生还需要具有对人类行为具有敏锐的观察能力和对所观察行为进行正确分析判断的思考能力。

 

  由于精神疾病患者异常的行为是在正常行为基础上产生和发展出来的,对患者异常行为进行准确的观察以及将其与正常行为和进行比较分析,并将之与患者病前性格特征联系起来分析,从中发现病理心理活动的性质与内容。例如,不少青少年甚至儿童精神障碍患者会出现自笑症状,最多见的自笑形式是因为患者心境低落或恶劣,为了短暂地改善情绪,患者往往通过回忆童年期有趣的活动或经历而唤起快乐体验。而且,好的精神科医生还应对精神异常现象的观察和分析不断进行总结,并能在工作中举一反三,发现更多的精神异常现象以及相应的病理心理活动。例如,还有一些青少年患者是因为幻听和妄想的影响出现自笑现象的。他们耳边时常出现的评论性幻听使他们坚信在自己生活环境中一定被人安装了偷窥或摄像装置,并认为这些人在时刻观察着其表现。为了嘲笑安装偷窥或摄像装置并通过这些装置观察其行为的人,患者故意向其认为安装有这类装置的位置发出嘲弄式的微笑。因此,对相似的临床现象进行细致观察与分析,显然会为正确诊断患者提供足够充分的信息。

 

  一个好的精神科医生还要有良好的人际沟通和交流能力。

 

  虽然各临床专业的医生都需要有良好的人际沟通和交流能力,但精神科医生的人际沟通能力则尤为重要。这不仅是因为精神科医生要通过良好的人际沟通能力从患者亲属处获取足够丰富的病史信息,更是因为要从患有不同精神障碍的患者那里获得足够丰富的信息,其中口头交流沟通的能力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此外,良好的人际沟通能力还是在临床工作中从事必要的心理治疗特别是解释性心理治疗和心理健康教育的需要,这就要求精神科医生能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将心理治疗的要求和心理卫生知识解释给患者听,使患者从中受益。最后,良好的人际沟通能力还是建立良好医患关系的需要。将疾病诊断和治疗方面的知识恰当地传达给患者及其家属,对患者信任医生、形成良好的治疗依从性是必不可少条件。

 

  一个好的精神科医生还应该具有良好的文字表述能力。

 

  这不仅体现在前述建立良好人际沟通能力的口头语言,还表现在记录患者病史和精神检查所见的文字表达能力。对于低年资的精神科医生而言,正确描述和记录患者及其家属对病态体验和病情演变过程的描述,是正确诊断精神疾病的基本功之一。对于高年资的精神科医生而言,发表高水平的查房记录和撰写学术论文也都需要良好的文字表达能力。特别值得指出的是,良好的文字表达能力还是降低医疗风险,防范医疗纠纷的基本功。例如,正确与准确记录患者病情和告知患者本人或亲属相关的知情同意内容,在某些时候可以避免不必要的纠纷。

 

  一个好的精神科医生还应该具有战斗指挥员那种精心筹划、敢打必胜的心理素质。

 

  在临床工作中,全面细致收集病史资料、认真细致进行体格检查和精神检查,相当于指挥员战前部署的侦察行动,而进行正确诊断类似于战争中评估敌我力量的战前准备,确定治疗方案相当于战争中的作战方案,实施治疗则与战争指挥员调兵遣将、决战决胜的战争行动相似。因此,缜密地收集病史资料以及体格检查和精神检查、谨慎地进行诊断和鉴别诊断、慎重选择治疗方案以及相应药物,需要作为指挥员的医生对自己诊断工作有足够的信心。而在实施治疗过程中则需要医生根据自己的经验,坚定不移地贯彻自己的治疗意图,这就体现了医生对治疗选择以及贯彻治疗措施的决心。例如,很多病情复杂的强迫症患者在疾病的一定阶段可以伴有双相障碍和社交恐惧症共病表现,需要认真分析才能做出正确诊断。而伴有上述共病的强迫症患者的治疗难度也较大,需要较大的药物剂量和较长的治疗时间,如果没有足够强的治疗决心,往往会因为治疗期间疗效不佳而更换治疗药物,造成放弃本来有效的治疗药物。简言之,好的精神科医生对自己的诊断以及治疗选择一定要有足够的信心,在治疗过程中也要有足够的决心,将正确的治疗方案贯彻到底。

 

  一个好的精神科医生还要具备对于患病个体人生经历关键信息的了解与体察能力。

 

  患病个体遗传与经历的差异造就了个体之间千差万别的差异,也造就了多姿多彩的世界。每个个体的人生经历与体验是完全无法复制和重复的,例如克隆个体决不可能成为母本的社会学副本,例如爱因斯坦的克隆副本成为又一个爱因斯坦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因为他的经历和成长环境无法克隆。因此,认真了解个体人生经历的关键信息以及理解这些经历对患者成长过程的影响和对当前精神障碍的作用,显然有助于对患者的正确诊断和治疗。

 

  当然,除了上述几点之外,一个好的精神科医生还应该是勤奋学习、孜孜以求的学者,还应该是诲人不倦的教师,但与前述的几点相比,这些都只是锦上添花的品质。

 

  如果一名精神科医生经过努力,成为具备上述品质的好医生,那么他一定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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